顧城:我是一個放豬的孩子

  來源:《未了之青》作者:路也2021-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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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詩人路也探訪顧城青少年時期居住的火道村,尋找顧城的詩歌啟蒙,在她看來,“顧城比很多人都幸運,命運給顧城送過一個叫做‘火道村’的大禮包?!?i class="quot">
1969年,13歲的顧城隨父母下放到山東的一座小漁村火道村。在火道村,顧城度過了他的少年時代,跟隨下放的詩人父親顧工一起喂豬放羊、割草拾柴……對于一家從京城來到鄉間、愛好文學的人家來說,這正是詩意棲居,而這份與大自然的親密接觸,給顧城詩歌創作帶來最初的啟蒙與靈感。

詩人路也探訪顧城青少年時期居住的火道村,尋找顧城的詩歌啟蒙,在她看來,“顧城比很多人都幸運,命運給顧城送過一個叫做‘火道村’的大禮包?!毕挛恼x自路也新書《未了之青》,文中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顧城的渤海村莊》

01

循著少年顧城的足跡走一走

我抵達火道村的時候,是一個秋天的清晨。

這個大清早,村頭不見人影。太陽漸漸升起,照耀著四處飄蕩的云霧,“它們飄到了火道,/ 變成一個個空想?!贝迩f及村外的原野上,萬物都在“肅靜中呆立。/ 只有一顆新生的露珠,/ 在把陽光,大膽地分析?!毕奶煲呀涍^去,曾經,就在不久之前,在這村莊附近,在濰河草灘上,在渤海的萊州灣灘涂上,“太陽烘著地球,/ 像烤一塊面包?!倍駮r令進入深秋,抬頭望見天空中一排大雁正往南飛,它們將“告訴慈愛的春天,/ 不要忘記這里的漁村?!?

我為什么來到這里?我來此地,是想“在馬齒莧 / 腫痛的土路上”循著大約半個世紀前某個少年的足跡走一走,尋找“像遺失的紐扣”那樣星星點點地撒著的野花。

顧城1970年秋攝于山東火道村

就在剛才,在乘出租車開往這火道村的途中,那個本地司機,不斷地向我介紹附近的地理及其變遷:車窗外,道路兩旁,那些方形的藍色水塘,是用來曬鹽的鹽池。此處是鹽堿地,抽上來的地下水,都是浸進海水的鹵水,這里離海太近了,難以打出淡水。這周圍曾經都是漁村,后來,大約二十年前吧,北邊填海造地,導致海水倒退了很多,建成農田和鎮子。原本保留下來的不少鹽池也正在逐漸減少,一些造紙廠化纖廠等污染企業都從市區搬了過來,另外,還有一些圈起來沒來得及使用的荒地……車窗外不斷掠過的那些大貨車基本上都是拉鹽的車,也有一些油罐車,動不動就拉上百噸,路面原本很好,剛修了沒幾年,就被壓得坑坑洼洼了。

沿途的鹽堿地上,很少見到大樹,而以荊條為主的灌木居多,都變成了棕紅色,倒是蠻好看的,還有一些就是矮細的小樹了。途中經過白浪河和濰河,這兩條河相距不遠,在大地上平行著,都從這里入海,河汊子與海汊子相連在了一起,淡水漸變成咸水。經過一座橋時,看見濰河靜靜地仰躺在藍藍的天空下,火道村馬上就要到了。往北拐之后,越接近大海,村子越少,火道村差不多算是最北邊的村子了,恰好位于濰河入??诘囊粋€海汊子上。

從這里再往北,就是碼頭和海邊了。

村子及其周邊地區,地勢低平,明顯有些空曠。想必在過去年代,建筑物少時,更加顯得荒涼和曠遠吧。就像那個曾經客居此地的少年所講的:“從這個村子出去的時候,你可以看到最原始的天和地,正像中國古人說的:天如蓋,地如盤,大地和天空都是圓的,你看不見其他任何人造的東西……你就永遠站在這個天地中間,獨自接受太陽的照耀?!蹦莻€少年就這樣從“布滿齒輪的城市”忽然來到了這僻遠之地,獨自站立在天地之間的荒野上,而荒野,有生長的力量,有繁殖的力量,有原創的力量,有孤獨的力量,有異于平均主義的個性的力量。

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來火種。燧人氏鉆木取火。唐太宗東征“道中取火”的村子被賜名“火道村”,也就是說當年唐王在此練兵,周邊荒涼,找不到火來用,直到進入這個村子才發現了火。而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前期,一個從京城來的少年又從這個村子里擷取了他的詩歌火種,由此以后,他的詩歌燃出了火花,并最終成為一場盛大的生命的篝火。1969年初冬,在離京臨行前,在奔赴山東半島的車上,在為抵達這個渤海村莊而遷徙輾轉的半路上,這個剛滿十三歲的少年一直在寫著詩,他就那樣一路寫了過來。有趣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寫的每一首詩里幾乎都出現了“火”的意象,他知道他即將抵達的那個村莊的名字里,鑲嵌著一個“火”字。

這個少年,名叫顧城。

顧城一家四口在1969年—1974年從京城下放山東五年,恰是顧城進入青春期的十三歲至十八歲期間。據我的并不確切的統計,他在山東寫下了差不多有二百首詩歌。其中除了跟隨父親顧工進入濟南軍區政治部在濟南生活過一年并寫過類似“路路連千佛 / 泉泉匯大明”之類的舊體詩之外,他的其他“山東時間”則均生活在濰坊昌邑縣東冢公社火道村,即現在的昌邑市下營鎮火道村。此處位于昌邑最北部,偶爾被簡稱為“昌北”,附近渤海之中那段萊州灣,有時也被稱為北海,古時這一帶曾設北???。

少年顧城在這個渤海邊村莊里靈感四射,根據我的也是并不確切的統計,他在這里寫下了包括《生命幻想曲》在內的至少一百二十首詩作。在每首詩的后面都標注了寫作年代、寫作地點甚至有的還約略注上了寫作背景,比如:“1969,火道村”、“1970,濰河下游”、“1970.11.10,火道村”、“1970年元月,火道村”、“1970,火道,茅屋中”、“1970,下營村外”、“1970年東冢公社火道村”、“1970年二連,和爸爸煮豬食”、“1970,昌北農場”、“1971年夏,自濰河歸來”、“1971年5月,火道,割草路上”、“1971中秋夜,火道小院”、“1971,火道,水塘邊”、“1971年,牛車上”、 “1971年夏,火道村,草灘上”、“1972年2月,火道—農場路上”、“1972,割麥”……他幾乎是在用詩歌來寫日記,有時干脆以現代詩的形式從火道村給遠方的長輩們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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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城一家

我走進安靜的村子。也許是為躲避海風之故,這里的房子與山東其他地域的高瓦明屋相比,明顯蓋得都矮了一些。村里的道路旁置放著很多當季收獲的金燦燦的玉米,玉米堆成了圓柱形的堡壘狀,外面還用絲網給罩了起來。村道兩旁的白粉墻上畫著彩色宣傳畫,有“鹽村—火道”字樣,看來這里也是曬鹽產鹽之地。忽然我發現墻上竟有一張彩色畫像,看上去應該就是顧城,畫得不是很像,但通過那頂頭戴的牛仔布褲腿做成的筒狀高帽,還是能辨認出是顧城,而不會是別人??磥磉@個村子里的人并沒有忘記那個在這里生活過的少年,當然顧城也沒有忘記這個點燃了他詩歌之火的村子,他后來經常提及火道村,并且說:“我是一個放豬的孩子”、“我是一個在鹽堿灘上長大的孩子”。他在國外接受訪談時,一遍又一遍地談及他少時在山東養豬放豬的經歷,有一次采訪完畢,最后一個提問是:“你覺得還有誰會同意你這些觀點?”他回答:“我的豬會同意?!?

并不夸張地說,顧城是在火道村度過了他的少年時代,跟隨下放的詩人父親顧工在這里喂豬放豬,還養羊、養狗、養兔子、割草、拾柴火,同時寫出了留待后來發表的成名作和代表作,正式開啟了詩人生涯。

02

“其實,顧城可不如你幸福!”

可能我來得太早了,村委會的小院里沒有人,村委辦會室上著鎖,隔壁那間“火道村知青館”,同時掛著“濰坊市青少年紅色文化教育基地”的牌子,也上了鎖。

我得找至少在六十五歲以上的人,才可能認識并且了解顧城。畢竟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十年了。遇到一個掃街的中年婦女,我打聽顧城,她直搖頭。這時有一個中年男人出來倒垃圾,我問及顧城,他說他什么也不知道,但他愿意領我去王校長家,認為王校長應該知道一些情況。

于是我見到了從火道村完小退休的王庭祥校長。王校長方形臉盤,高大健碩,看上去頂多六十歲,太年輕了,對于將近五十年前的事情,能知道多少?正在我有些疑慮時,王校長卻說自己快七十歲了。哦?我一下子覺得有希望了。他又告訴我,顧城一家在火道村住過三處房子,住的第一處正是他家院里的一幢閑屋。哦?我一下子興奮起來,覺得有戲。

王校長剛洗刷完畢,還沒有來得及吃早飯,就被我纏上了。我們坐在他家堂屋沙發上聊起來。王校長記憶力很好,他開始了屬于他的回憶:他與顧城的姐姐顧鄉是高中同學,顧鄉比他小一歲,屬馬的,今年該67歲了吧?顧鄉一直在這里讀完高中,而顧城在這里沒上過學,輟學在家。他們上的那個高中叫昌邑縣東冢中學。當時他在一班,顧鄉在二班。那時的高中是兩年制的,他記得很清楚,1969年12月8日開學,1972年1月18日畢業——那時的學期起始日期與現在也不一樣——顧鄉整個高中時代都在這里就讀,她也愛寫作。

顧城一家四口,剛來時,就住在王庭祥家。顧家住在東面兩間房,王家住在西面兩間房,還有一間是兩家共用的。后來,顧家搬到了緊挨著王庭祥家對門另一家去住了,也是王家本家的一戶人家,住在東廂房的偏房里。記得顧城母親個子矮,人很和善,常常跟王庭祥的母親聊天。他們一家到來的具體日期,已經不記得了,大約是1969年秋冬之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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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于火道村

火道村旁邊,當時有一個6094部隊昌邑農場,顧工下放到那里喂豬,一家四口則住在村子里,但其實他們既不屬于部隊上的人員,也不屬于村民。跟顧城住在一個院子里,當時聽到顧城說話的聲音,聲帶已經變聲了,想必應該進入了青春期,但顧城很少說話,出來進去的,基本上都不吭聲。很久很久以后,等到已經出事了,才知道顧城后來所有那些事情的,還有朦朧詩也是后來才知道的。前兩年,新西蘭來過一個人,訪問顧城住過的這個村子,當時錄了一段錄音,王校長在里面對著顧鄉說了一段話,來人說帶回去給顧鄉聽,但后來一直沒有消息,也不知道捎信捎到了沒有。

接下來,王校長一遍又一遍地問我:你能聯系上顧鄉嗎?我回答他,我沒有聯系方式,但是愿意通過一些渠道間接地幫他打聽一下??吹贸?,他迫切地想聯系老同學。他遺憾地告訴我:“高中同學每次聚會,顧鄉都沒有來過?!?

我想去看看顧城住過的老房子。在他們到來后新安置的家中,“忽然驚醒的火跳出了爐口 /嚇跑了門縫中守望的星星”,他曾經“在昌北狹小的茅屋里,/ 蒸煮著粗粟黃米”,那小小的茅屋在夜晚“成了月宮的鄰居。/去喝一杯桂花茶吧! /順便問問戶口問題?!?

接下來,王校長自動提出來我去看看當年顧城住過的他家的那處老房子原址,以及住過的第二家房子原址,如今村子重新規劃過了,顧城一家住過的老房子早已不在了,種上了樹。我們往村外走去,過去的老房子的原址如今竟已經變成了村外。村子重新規劃之后,過去的痕跡已經很少了,現在村子的主干路是東西走向的,路兩旁是農家院落。

當年顧城一家四口住過的前兩處的房子的原址,如今已經是一大片樹林子了,旁邊有石頭碑刻,上寫“知青林”。林子里種了些雜樹,都長得不高,在這樣的深秋,黃綠相間,大致有槐樹,柳樹、楊樹、女貞、白蠟什么的、還有冬青月季等更矮的灌木。林子中間有一條窄小的甬路,把林子分成了兩部分。王校長指著甬路的右邊說,那曾經是他自家老宅,而隔著甬路的對面,緊挨著的那片林子,就是顧城他們住過的第二家的原址。樹林子旁邊豎立著一塊一人多高的長方形紅色鐵框架,王校長指著那架子告訴我,這里本來是一塊宣傳牌,上面有對于顧城的介紹,結果風太大了,給吹跑了,只剩下了空的金屬架框。

王校長領我沿著林子中間的小路,繼續往村外田野方向走,可以看到空曠田野了,有一些已經掰了玉米棒子之后,沒有被砍掉的玉米秸稈,枯干了,還成排地挺立在風中,迎接冬天。王校長說要帶我去看一下不遠處的干溝河,我們走到了一個很小的橋壩上,那下面是裸露著石塊水泥的溝底,已經完全干涸了。王校長說,顧城在村里那個時候,是沒有這個橋壩的,橋壩是后來修的,那時直接用扁擔鐵桶到這里來挑水,擔回去吃,那時還沒有自來水。他還告訴我:干溝河水來自峽山水庫,河水很清澈,這條河的東邊就是大片稻田,這里產的大米很好吃。我忽然想起那個少年描寫村野之夜時的句子“星星混著燭火 / 銀河連著水渠”,詩中的水渠,指的一定就是家門口這條有著來自峽山水庫的清清水流的干溝河吧。

王校長告訴我,顧城一家下放來時,沒有硬性任務,相比成天為口糧發愁的本村農人,他們基本上過著悠閑的生活。

大海、灘涂,一條又一條河流、草灘,藍天、稻田、空曠四野、高天遠地……想想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前期,這個小村多么美啊,對于一戶從京城來到這里客居同時沒有太大生存壓力的愛好文學的人家來說,正是詩意棲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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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城畫作《計謀》

正說著,一個漢子帶著一個女子,騎摩托車過來了,摩托車上還橫放著農具。王校長攔住他們,簡單地為我們相互介紹彼此,說,真巧了,這就是顧城住的那第二家的人了,也姓王,是本家,當時我們兩家住對門。然后又對摩托車上的來人說:“記得你們家大哥那時候常到這不遠處的干溝河里給顧工一家挑水?!蹦ν熊嚿系娜私型蹙S湖,比顧城小七歲,顧家住在他家時,王維湖也就六七歲的樣子,已經記事了。王維湖現在應該有五十六七歲了,但看上去頂多五十出頭。夫婦倆剛剛大清早從田里干農活回來,摩托車上橫放著鋤具,后座上坐著媳婦,二人就坐在停下來的那輛摩托車上,跟我們說話。女人穿了紅毛衣,不吭聲,只用手扶靠著丈夫的后背,坐在后面座上。王維湖的童年遇到了顧城的少年,在一個庭院里度過。王維湖也提到,顧城不愛講話,他們家人跟村民交流都不多。接著又說,在他的童年印象里,顧城的父親常常在家讀書寫作,同時教顧城念書。他想了想,又提及,有一次顧城的父親從部隊帶回家一只剛出生不久的黑色的小狼狗,顧城就跟那只狗一起玩。王維湖提到狗,讓我想起顧城后來確實專門寫文章回憶起在火道村養過的幾只小狗的故事。

看得出王維湖不是愛說話的人,但關于顧城的說題,他還是挺愿意跟我交流的。我問他:“你是什么時候知道顧城是個詩人并且關于他后來的故事的?”他說:“也就是近十來年吧,有人來訪,才知道的,市電視臺為了拍片來采訪過我母親?!?

接下來,我問了一個很庸俗的問題:“顧城一家當年住村民的房子,付租金嗎?”王維湖微微露著笑意說:“那時候不像現在,人們不會去想這種問題,誰家有空閑房子,公家派下來,都會答應?!苯又盅a充了一下,部隊當時還在他家里設了一個專門放東西的倉庫。

我們聊著聊著,忽然這個老實敦厚的漢子有些動情地提高了嗓音:“這里的人想念他們一家!”

我問起小時候住在一個院子里,他跟顧城在一起玩的時候多不多,他有些羞赧地說:“人家是讀書人,有成績,與俺們不一樣?!甭犃诉@話,我特意看了一眼他摩托車后座上的安安靜靜的媳婦,認真地對他說:“其實,顧城可不如你幸福!”他聽了我的話,默然。其實我在心里還悄無聲息地對摩托車后座上的女人說了一句:“假如謝燁有前后眼,讓她與你對換,她也許寧愿像你一樣當一個農婦?!笔前?,看到他們在摩托車上相依偎的樣子,想想顧城謝燁他們魂斷激流島,那么,誰能告訴我,究竟何謂幸福?

顧城:我是一個放豬的孩子

       顧城和謝燁,1986年在成都,攝影:肖全

王校長又領我去看顧城一家住過的第三個地方,村西頭一處閑房的原址。而我記得顧城回憶火道村時,清楚地說他家先是住在村西,后搬至村東,為何現在卻變成了先住村東,后來搬到村西?究竟誰的記憶有誤呢,還是大家記憶其實都沒有錯誤,只是村莊重新規劃導致相對方位發生了改變?

王校長領著我快走到這第三處房子原址時,特別告訴我,這個原址本來在村西頭的路北,而后來對村莊進行了重新規劃,使得道路發生變化,這個曾經的路北,后來就變成了現在的路南了。

我老老實實地告訴王校長,應該是從今天早晨一進村起,我就掉向了。我感覺里的方向跟別人告訴我的方向都是完全反著來的。

從小到大,我的方位感一直特別強,并引以為榮。而人到中年之后,竟像是發生了基因突變,一旦來到一個陌生地方,無論這個地方的布局多么簡單明了,我都很有可能會掉向。如今的解決辦法是隨時隨地請教他人:“請問,哪邊是北?”“請問,哪邊是東?”,或者干脆開啟智能手機里的指南針功能,總之要對自己的方向錯覺從理性上進行強行校正。

顧家一家四口在這個村西頭的第三處住處住得時間最久。村西頭路北有一家閑置房,他們當時就住在那里,現在原址已拆掉了,在上面重新蓋了房子,房子看上去也顯舊了,院里楊樹在此地已經算得上粗大,但也是后來才種上的。

村子里如今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幢當年的老房子,就在顧城一家曾住過的房屋原址的對面,也就是南面,兩院緊挨。這個遺留下來的院落看上去像是半個四合院的模樣,房子是傳統的瓦房,院里的槐樹枝子高過屋頂,房子像是后來被粉刷成了白灰相間的兩色,朝向村子的一面有兩座房屋的山墻和屋脊,還有兩屋之間搭建的平頂屋的木欞玻璃窗,而朝向村外馬路的那一面,成了門頭房,是一家辦理中國移動業務的小店,門上橫掛著一個天藍色大牌子,上寫“田園通信 辦卡繳費 名牌手機”。

當年顧城每天走出自己的家門,首先看見的就是對面這處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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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城,攝于1957年8月

在那里四處觀望時,遇上了一個據稱跟王校長年紀相仿的人,家就住在這第三處的原址附近。王校長叫住他,我們一起聊了聊。我問他:“你見過顧城嗎?”他說:“當然見過了,天天住對門!”接下來他提及,顧城見了人不愛說話,他不上學,就在家里玩,一家四口有一輛自行車,那時有自行車的人家很少,他們一家四口常常在土路上騎行,前面騎著后面帶著,很讓當忙于勞作的貧窮的村里人羨慕。接下來他又補充道,他們與村民來往不多,一家人常常自己去趕集買菜。

在北京時就不怎么上學,來了山東也不上學,為什么顧城不上學呢?這個在我腦子里盤桓不去的問題,也是很多人共同想問的一個問題。你問我,我問他,他又來問我,到底問誰去?這個問題,既是一個問題,同時也不是一個問題。反正,那個任性的孩子,那個被幻想媽媽寵壞的孩子,就是不上學,不想上,不愿上,那就不上唄。在來山東渤海邊的村莊之前,顧城早就在大腦里構想出一個頗具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布林”的形象,布林既是他臆想中的朋友同時也是顧城他自己,布林逃學,不想上學,在家一直忙著自己喜歡的事業:金屬冶煉和加工食品飼料喂養小動物。布林這個形象存在了很久,偶爾被忘記,終又被記起,并一直持續到新西蘭激流島上。顧城后來以布林為主人公把一首寓言長詩斷斷續續地寫了十年以上,頗具自傳性質。布林懂得“沒有目的”的重要性,布林活在這個世上,只追求有意思和有趣。

那個不上學的少年,跟著爸爸一起養豬,每天煮拌豬食,由于飼料缺乏,豬都餓得瘦骨嶙峋,于是只好把豬趕到鹽堿地和河灘上去,讓它們自己找草吃。當爸爸在河里游泳時,少年拿著棍棒在距離大海不遠的河灘上寫詩,而豬們則早已跑得不知去向。

03

從詩歌角度講,顧城何其幸運

接下來,我跟王校長道別,從火道村繼續往北去。北行大約五公里,到達了海邊。當年顧城他們一家,經常到這海邊來。

接近下營鎮的碼頭時,沿路可見做水產的店鋪公司,途中擺放著一些腌蟹子做蝦醬的大缸。碼頭是一個岸堤直立的小海灣,??恐恍┹^大的漁船,也有幾艘屬于漁政上的大客輪。

繼續往北走,就看見了大片大片的海灘和遼遠的大海。濰坊的海岸線,主要分布在從昌邑到壽光一帶,這里的地形為平原,天然礁石很少,灘涂基本上均為泥質,面積稱得上廣大??匆娏艘凰宜业臐O船,彼此相隔不遠,要么在灘涂上??恐?,要么在青藍色海面上漂浮著不動彈,那個少年詩人當年曾經寫到這里的大批木船:“它們像是疲乏了,/ 露出寬厚的脊背,/ 曬著太陽?!彼€有些動情地表達志向:“在文學的大海邊暢飲?!?

成群結隊的白色鷗鳥棲落在灘涂上,聚在某一處避風避浪,扎堆曬太陽,遠望過去就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小白點,幾乎靜止不動,也許是在開大會吧,還有一些則三三兩兩地在淺海里游弋著。我頭一次知道,海鷗不僅會飛翔和行走,還會游泳。

顧城:我是一個放豬的孩子

在海邊灘涂上,在附近的野地里,常常會看到一簇簇的發紅的野菜,緊貼地皮生長著,在生長得多的地方,望過去,會連成一大片。不知它們本來就是這么紅呢,還是由于季節原因,由綠變成了紅。當地人告訴我,這叫黃細菜,這里的鹽堿地上生長著很多,人可以吃,豬也喜歡吃??磥懋斈觐櫝欠咆i時,應該是專找這種生長著黃細菜的地方吧。

“把我的幻影和夢 / 放在狹長的貝殼里 / 柳枝編成的船篷 / 還旋繞著夏蟬的長鳴 / 拉緊桅繩 / 風吹起晨霧的帆 / 我開航了//沒有目的/ 在藍天中蕩漾/讓陽光的瀑布/洗黑我的皮膚……天微明/海洋擠滿陰云的冰山……我到那里去呵/ 宇宙是這樣的無邊……”

我在心里一遍遍默誦著這些熟悉的詩句,忽然意識到,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生命幻想曲》是完全憑借一個少年人的想象力而寫成,這個認識是不對的!此詩中的想象固然極其飛揚,非一般人可比,但畢竟“詩是經驗”,只有到了這火道村附近的海邊,才真正意識到,1971年夏天寫下的這首詩的內容和節奏,以及這首詩中的遼遠和曠漠之感,恰恰來自那個十四歲少年的個人經驗,來自這濰河盡頭的海濱。

他們從京城到外省鄉間暫居,雖無親無故,好在所遇民風淳樸。既不屬于部隊人員也不屬于村民,這種特殊的位置和身份,使得他們在那個劍拔駑張的時代反而能夠保持著疏離的神情,擁有了一種從集體分離出來的相對個體化的生存形式,在不自由中獲得了自由。既最大程度上遠離了那個年代特有的既刺耳又高亢的喧響,同時又不太有當地村民的物質之困,物理和心理的雙重距離使得審美得以產生,再加上那種與大自然互動中的格式塔心理學效應,于是,一個少年的稟賦在無意識之中被發覺,在沒有目的的狀態下被開發,《生命幻想曲》從觀察、直覺和天啟之中產生出來了。

不早也不晚,恰恰就在青春期的最敏感階段,在審美觀形成的最關鍵時期,上天安排一個天才少年從中心城市來到偏遠鄉間,讓大自然做他的老師,教導他人的生命與萬物的生命是共通的,與此同時,又使他得以巧妙地躲避了當時整個社會的滾滾洪流。而當他在外省鄉間完成了自我天賦的啟動,時代的表情忽然變得溫和與松馳起來,少年正在變成青年,又得以返回京城,帶著他在海邊村莊寫下的詩篇,帶著他取來的靈感之火,進入了一個文學可以催眠、詩歌可以讓人中蠱的時代,于是他成為了新詩潮的代表人物。從詩歌角度來講,顧城何其幸運,他比很多人都幸運,命運給顧城送過一個叫做“火道村”的大禮包。

顧城在火道村及其附近,留下了那么多黑白照片,無論在田野里還是在庭院中茅屋前,無論與豬合影還是與羊合影,都是有笑容的,神情舒展。那上面的那個少年,還沒有像后來那樣走到哪里都戴著一頂半截褲腿般的高帽子,那上面的少年,長得好看,眼睛里有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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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不遠不近地,從半空中傳來了很大的炸裂的響聲。站在后來為防潮水和為養殖而修建起來的海中長壩上,望向海的另一側,那里有一道部隊專修專用的海中壩,上面有一叢一堆的東西,專為打靶之用,射擊朝著警示區域之內的無人的外海。剛才的炸裂聲來自正在海上練習打靶的部隊,據說濟南軍區也常常有過來打靶的。這不由得令人想起這昌邑北部一帶在戰國時期曾經是《孫子兵法》的作者軍事家孫臏的采邑,這里的民間一直就有專供孫臏的廟宇。

那個天才少年從火道村走出去之后,只活了二十年。他輾轉國內各地及世界各地,生命終止于新西蘭激流島。他在那南半球的荒涼的島上時,想必也常憶及少年時代生活過的山東渤海邊的小村莊吧,對于一個社會化極弱的人來說,二者確乎有著某些相似之處。那個少年一直拒絕進入成人世界,自始至終都不肯被社會化,他最大限度地排斥著外界社會,而那種由詩歌文本終至人格內核的極端“純粹”之中已經悄悄地包含了一種可怕的成分。好像尼采說過,人在孤獨之中,一切都可以獲得——除了精神正常。

這個天才詩人離開世界的方式是慘烈的,先是將愛人打傷至死,又用一根繩子將自己掛在了樹上。關于此事的各類評論已經太多,以致于我不想再發任何議論了。我只想說,他最后的行為,讓像我這樣如此喜歡他的詩歌同時也喜歡他的人的后來者們,情何以堪?如之奈何?

中國的火道村與新西蘭的激流島相距何其遙遠,而那里的海與這里的海畢竟是相通的。詩人的墓床,根據他在晚期詩中的想象應當是在海邊,在松林之中。他認為自己死后,“人時已盡,人世很長 / 我在中間應當休息”,此句似乎呼應著他少年時代在渤海邊的村莊里所寫下的那個著名的句子:“睡吧!合上雙眼,/ 世界就與我無關”。

本文節選自

顧城:我是一個放豬的孩子

《未了之青》 作者:路也 出版社:中國旅游出版社 出版年:2021-10-1
                                      編輯:紅研


顧城:我是一個放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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